聂建松:荷马为了押韵,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丨书写的历史(一)

摘要: 柏拉图与荷马之间的关系恰恰“是敌非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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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建松


“书写”在我们今天看来并不是一项了不起的技能,然而在历史中,这并不是一项人类与生俱来的本领,这其中经历了漫长的历史过程。“书写”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整个人类生活的方式,它使得人们能够穿越时间和空间去传递信息和知识,使得现在的人能够“阅读”以往的历史。

然而,人们对待“书写”的态度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也经历了一步步的发展和变化。不过要想了解这段历史,却不能直接从书写本身开始,首先要介绍的是口头传统,毕竟在“书写”和“誊抄”大面积普及之前,人们靠着口传心授渡过了漫长的时光。

一、鲍勃·迪伦与荷马史诗

前一段时间,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的颁奖,一度引起了很多人的热议。可能出乎很多人的预料,很多作家——譬如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日本作家村上春树——都没有获得这个奖项,反而鲍勃·迪伦(Bob Dylan)作为一名民谣和摇滚歌手,获得了这个奖项,其获奖理由则是“在伟大的美式歌曲传统中,创造出了新的诗意的表达方式”(for having created new poetic expressions within the great American song tradition)。

当然,很多人都会觉得这很不可理解,这很正常。本文也不是要写“为什么鲍勃·迪伦能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是至少在笔者看来,鲍勃·迪伦可能代表了一种现代人已经忘记的古老传统——“游吟诗人”以及这所代表的“口头传统”(oral tradition)。

那么,西方最伟大的“口头传统文化”是什么呢?

首先,毫无疑问的便是“荷马”与他的“荷马史诗”——一部描写了特洛伊城的陷落,即《伊利亚特》;一部描写了特洛伊之战后的英雄奥德修斯的历险,即《奥德塞》。据传说,荷马是一位失目之人,但是对音乐有着非凡的感受力,因此他抱着竖琴,四处游方,以歌唱英雄的功绩为生,由此便诞生了这两部长篇的“荷马史诗”。


荷马


那么,在鲍勃·迪伦与荷马史诗之间有什么联系呢?当然,这并不是将鲍勃·迪伦的歌曲与荷马史诗在文学地位并肩而立,而是探讨这二者在表现上有何相同之处。

让我们先来看看鲍勃·迪伦的几句的著名歌词,选自《在风中飘荡》(blowing in the Wind):

How many times must a man look up

Before he can see the sky?

How many ears must one man have

Before he can hear people cry?

how many deaths will it take till he knows

That too many people have died?


其行文很直白,在阅读上,对于英语有一定基础的人,并没有什么难度可言。然而,当你阅读这句的时候,你的头脑之中会不会不自觉地就浮现出那个熟悉的旋律?以及sky,cry和die这些“长音i”的韵脚。

粗略地说,“荷马史诗”其实在音乐性与鲍勃·迪伦的歌类似,这种史诗也不全是念的,其中不少部分是唱给听众的。正因如此,像“荷马史诗”这样的诗歌也会非常地注意“韵律”,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会为了“韵律”牺牲一些文字的准确性。

这种特性就体现在荷马史诗中使用的各种颇为押韵的“套话”。比如,一提到女性就是“白臂的”,不管她的胳膊是否真的那么白皙;一提到衣服就是闪着光芒的,哪怕这件衣服是要被送去洗涤的。有学者甚至专门对“荷马史诗”中“酒”的各种套话进行了研究,他们发现这些“套话”的使用,正是根据上下文的韵律而使用的——比较遗憾的是,懂希腊语的发音规则的人不多,否则就可以为大家演示如何“切割”这些单词的发音。

除了注意语言的音乐性,类似鲍勃·迪伦这样的歌曲,以及荷马史诗这样的诗篇,它们还有一个可能很多人没有意识到的特点:那就是“通俗易懂”。

平心而论,想要做到这点,真的并不容易。这是因为人们看懂一个单词,跟听懂一个单词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反应。阅读对人的教育基础虽然要求更高,但是却不必考虑“相同同音”以及“复杂发音”的单词和句子。说白了,人们可以在书面上写下非常长的句子,而不必担心怎么念给别人听。

或者,现代人可能已经习惯阅读并不押韵的散文,但是却因此失去了听觉的敏感——鲍勃·迪伦的歌曲以及出自民间的荷马史诗,其实都具有这样一种“魔力”,即能够让听者瞬间反应其中的意思,反应出其中的意象。这是因为在遣词造句上,优先考虑人们的听力上的感受,而非书面文笔上的才华。


二、柏拉图对“口语”的矛盾

那么,为什么“荷马史诗”会如此注重语言上的“音乐性”呢?这其中至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那么就是这种有韵律,有节奏性的诗歌非常有利于记忆

上小学和中学的时候,我们肯定都有过这样的经验感觉,那就是背诵诗歌或者骈文的时候,要比背诵现代散文轻松一些——至少我当年就觉得,《滕王阁序》就比《社戏》好背诵一些。这也不是一个字多字少的原因,而是这类文字本身就具有的优势——形式上的整齐以及韵脚,都有助于记忆。

当年,也曾有学者质疑过为何类似“荷马”这样的古代诗人能够背诵这么多的诗歌?

答案其实也并不神秘:一方面,在古代,确实某些人就以较为超群的记忆力为生(比如诗人,比如书记);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韵文对记忆的加成是有不小帮助的。这样的例子并不是只有希腊人才有,印度的佛教僧侣最早也是通过记忆的形式,就能够背诵大量的经文,而这些经文很多都是以韵文的形式存在。

对于这样的现象,柏拉图在其对话录的《斐德罗篇》(Phaedrus)中,就讲过这样一个有趣的故事:

当透忒神(埃及的朱鹭之神)发明了各种“技艺”之后,便前来寻找统治埃及的阿蒙神,要求他将这些技艺传授给埃及人。阿蒙对此并不着急,反而先让透忒为他解释下这些技艺的意义。于是,透忒就为他一一解释了各种技艺,而阿蒙也一一进行评判。

当谈到文字这项“技艺”的时候,透忒非常自豪地说:“王,这种技艺可以使埃及人更为聪明,能改善他们的回忆。我的这个发明可以作为一种疗法,使他们博闻强记。”

然而,阿蒙却非常不以为然。

他如是说道:“……如果有人学了这种技艺,就会在他们的灵魂中播下遗忘,因为他们这样一来就会依赖写下来的东西,不再去努力回忆。他们不再用心回忆,而是借助外在的符号来回忆。所以你所发明的这帖药,只能起提醒的作用,不能医治健忘。你给学生们提供的东西不是真正的智慧,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借助于文字的帮助,可以无师自通地知道许多事情,但在大部分情况下,他们实际上一无所知。”


埃及出土的透特神像


从这个故事中能够看到,柏拉图对于“文字”以及其“书写功能”的态度并不积极。这或许是因为在他的同学或者学生之中,有一些人只是非常善于誊抄笔记,但脑子之中却空空如也?以至于他非常看不起文字记录这件事情?以至于柏拉图会双手赞成荷马那种超群的记忆力?

然而,柏拉图与荷马之间的关系恰恰“是敌非友”——甚至可以说,如果给荷马选一个终生之敌,那么这个位置非柏拉图莫属。在其所著的《理想国》中,柏拉图认为荷马这样的诗人不仅不应当被人们供奉起来,相反要被视为“害群之马”。


柏拉图


那么,为何柏拉图要对荷马表示反对呢?

这是因为一方面,在他看来,诗人往往是为了纯粹的音乐性,而放弃了真正的知识。这一点我在之前已经提及了。当时的专门吟唱荷马史诗的游吟诗人们,往往有着“裁缝诗人”的恶名,这个词源自于他们将各种各样的“套话”编在一起,使之成为动听但又不那么符合现实的作品,就仿佛一些物理学家会反感评书演员口中那种“左脚踩右脚面”式的轻功吧?

三、柏拉图的“反盗版”意识?

柏拉图的话仍然有一点看似“自相矛盾”之处——如果说,文字仅仅是作为备忘录的提示作用。那么,柏拉图自己写下《对话录》的意义何在呢?

非常有意思的是,在第七封《书信》中,柏拉图似乎又重复了之前的立场:

我肯定没有写过关于这个主题的书,今后也不打算这样做,因为这种学说是无法像其他学问一样见之于文字的。倒不如说,要熟悉它就要长期接受这方面的教导,与之保持亲密关系,然后终有一天,它就像突然进发的火花在灵魂中生成,并马上成为不证自明的东西……?

……有一种真正的学说是我从前经常讲述的,它与那些胆敢把这些事情写下来的人的说法都不一样,我现在不得不加以重述。


然而,这段话却显示出了与“抄笔记”和“反荷马”之外的另一层意思,那就是柏拉图在已经写下的对话录之外,还保留了另外一些秘不示人“不见于纸面”的学说——这就是传说中的著名的柏拉图“秘传学说”(Esoterica)。

当然,这些书信的真伪一直是颇有争议之事,可是这种说法却颇有可能是真的。因为柏拉图的学生们——譬如亚里士多德——在他们的作品中,都记载了一些《对话录》中不曾有过的内容。

那么,这说明什么?

一方面,大概是柏拉图在批评人们只注重在书面上记载,却没有身体力行地去实践其学说;另外一方面,柏拉图可能早已经发现了“书写”的一大弊端,那就是很容易被人复制——换句话说,很容易被人“盗版”——在这第七封《书信》中,柏拉图尤其批评了那些企图在纸面上复制他的学说,并将之引以为自己成果的人。

不过,柏拉图的这种不爽的心态恰恰从另外一个方面说明,书写越来越侵入到了人们的日常生活空间之中——他恰好就生活在这么一个变革的时代,即“书写”逐步普及开来,而人们越来越倾向利用文字把知识记录在纸面上,而非大脑中。

然而,在柏拉图看来,记录在纸面上的文字是脱离了作者的,并不能完全充分表达作者的意思,这样文字作品再交给读者,那么注定就要与作者的本意相去甚远。更为重要的是,那个年代,没有如今这么明确的版权观念,但即便是柏拉图这样的大哲学家,看到自己的知识被人无端地复制又加以扭曲,心里想必也会十分不爽吧。

如果他的目的是为了使人们把他看作这种学说的作者,或者表明他自己并不缺少文化,那么他的这种动机是一种无知的野心,如果他享有崇高的有文化的名声,那么他实际上并不配。

——柏拉图,第七封《书信》


(题图荷马和他的向导,威廉·阿道夫·布格罗绘;本文原标题:《书写的历史(一)——萌生阶段:从荷马至柏拉图 》)


【作者简介】 

聂建松 | 腾讯·大家专栏作者,北京大学宗教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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